回到春池的那條路

今年春天，金車文藝講堂邀請到W春池計劃主理人吳庭安，以「透明的永續循環」為題，分享他近年如何從材料、製造到文化思考，重新理解玻璃與循環經濟的可能性。

採訪前，我看了不少關於吳庭安的訪談與報導，因此對這次邀請他來到金車文藝講堂充滿期待。訪談時，他先提醒了一句：「不用太拘泥於職稱，也不用從二代接班人的身分認識我。」反而從自己的經歷慢慢說起，分享自己從工業材料、工程訓練，到出國就讀工業管理，接著進入台積電工作，最後回到春池，如此而已。

雖然，他原本所處的領域是偏向工程、營運、製造…等路線，對於「從工程走向文化」這種漂亮敘事，他聽了只是笑了笑。
比起依靠靈感工作，他坦承自己更喜歡把事情拆解，一步步落地執行的方式。這是一種付出多少，就看得到多少回報的工作節奏。他形容：「付出1得到1、付出10得到10……是一個非常紮實的過程。」對比之下，關於藝術與設計的領域，似乎總需要某種精準爆發的亮點，亮度稍微偏了，可能付出100，也未必能得到1。

W春池計劃 主理人 T.A. Wu 吳庭安 (Photo Credit: 春池玻璃)

企業的起點改變，整個系統便跟著轉動

回到春池之後，他每天做的事情開始有了不同的重量。

談起廢玻璃回收時，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感謝的坦白：「現在我每天都會感受到春池在環境與社會的價值。」
在多數科技產業的運作邏輯裡，目標十分明確，以製造、效率、營收為導向，圍繞著產能與市場運轉。但春池的起點完全不同，這是一家致力於「回收再製」開始的公司。

回收玻璃 (photo credit: 春池玻璃)

回收在許多產業中，長期被視為麻煩、利潤低，甚至有些不被看重。然而，當企業的出發點本身就是回收與永續時，事情的角度就會不同。因為工作的重點不再只是把產品製造出來，而是從材料被丟棄的那一刻開始思考；玻璃如何被回收、分類、再製成新的材料，到進入下一輪使用，每項環節彼此扣合。

這樣的出發點，也讓春池的橫向發展自然而然地向外延伸。
無論演講、與藝術家合作、材料研發、工廠端的回收與分類，每件事看似分散，卻都圍繞同一件事，讓那些原本不被看見的過程重新進入循環，被利用及想像。

不用把ESG或循環經濟理解成「昂貴的成本」。吳庭安認為，那只是思考方式還沒有被翻轉，他用一個簡單的比喻：「傳統環保像是把負十分拉回零分；而循環經濟的邏輯，是從負十分走向十分。在追求價值的過程中，也同時解決了其他問題。」

回收玻璃 (photo credit: 春池玻璃)

他談管理像談一座池塘，先有水，再開渠道

忙於對外分享，也同時推動內部企劃的吳庭安，實際上每週仍有三到四天進出工廠。
在工作與時間的分配上，他的邏輯相當清楚，首先會判斷哪些屬於「非你不可」的事，哪些則可以交由團隊完成。

在他看來，領導者最重要的兩件事，一個是確立方向是否正確，二來則是分配資源。這樣才能帶領團隊跟著往前走，而不是依賴某一個人單獨完成所有事情。

他用了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比喻：「春池的組織經營就像是一座池塘，池塘可能隱藏在山谷或森林裡，外界不一定看得到他的存在，而我要做的事情，是把渠道開到對的地方，讓水可以順著流出去，進而形成更大的循環。」隨即也補上一句更關鍵的提醒：「如果池塘裡沒水，那開再多渠道也沒有用。」工廠端的回收系統、研發與製程能力，必須足夠紮實，倘若沒有這些作為基礎，再多的渠道與想像，也只會變成空轉。

製作過程 (photo credit: 春池玻璃)

工廠不是觀光景點，他要的是「思想的開始」

當我問道，如何向完全不懂玻璃產業的人說明「製程值得被觀看？」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倒先反問：「你覺得工廠是什麼？」我說是生產端、重複製作、快速生產。他點頭：「99%的人想法幾乎跟你一樣。」

他也說得很直白：工廠確實可以生產很多東西，但如果生產的是沒有用、或沒有意義的物件，那麼製造本身也可能變成另一種廢棄物。在他看來，價值的關鍵其實不在「能不能做」，而是在「做什麼？以及為什麼做？」

接著，他把話題帶到「春場SPRINGPOOL ORIGINAL FACTORY」，那座才剛以「透明之前」為核心的工廠開放計畫。他希望「春場」的價值，不單純是打開一個生產場域，而是讓工廠成為思想發展的開始。他用一個我很喜歡的說法推進想像：「試著把工廠當成一個人。」

如果工廠是可以思考的，那它的力量就不只是生產，看似單純的製造場域，也可能成為新的思想起點。

春場 SPRINGPOOL ORIGINAL FACTORY (photography by 林祐任 - photo credit: 春池玻璃｜春場)

不急著談風格

很多人第一次走進春池的空間，可能會先被一種很直覺的感受所吸引——那裡很美。

無論是白色乾淨的「春室」，或是保留工業痕跡、帶著粗獷氣息的「春場」，都會讓人留下強烈又深刻的視覺印象。
近年來，春池透過「W春池計畫」與設計師、藝術家展開各種玻璃再生創作，也在春室持續策劃不同主題展覽，例如以再生玻璃為主角的「透明口袋 Glass Pocket」或是「透明祭__Galas」，都嘗試把工藝、設計與日常生活連結在一起，慢慢長出屬於春池的美學語言。

談到設計與美感時，吳庭安說自己不太習慣使用「美學」這個詞彙。因為他認為，每個人或空間都有他適合的樣貌，沒有絕對的高低或好壞，因此他不會先定義風格。相反地，他更常先問本質是什麼？認為本質確立了，樣貌就會自己長出來。

春池的設計美學，是回歸到本質的自然顯影。因此，「春室」可以是白的，因為那裡的環境與氛圍相當適合這樣的狀態；而「春場」則可以更赤裸、更強烈的，因為它承載的是工業記憶與製程現場。聽到這裡，其實有點被說服，很多時候我們以為在談風格，但也許真正需要回頭看的，是它最初從哪裡開始。

製作過程 (photo credit: 春池玻璃)

「透明的有機感」

訪談最後，我好奇的問：「如果未來某天，只是以旁觀者的身份走進春池，你會希望什麼被保留下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腦中整理過那些熟悉的畫面，緩緩說道：「幾千噸堆起的回收玻璃山、師傅專注吹製玻璃的瞬間、還有在春室裡品嘗咖啡的日常時刻……」但最後，他認為不是任何一幕具體的場景，而是一種狀態。
「最想保留的，是透明的有機感。」

在他的描述裡，透明像一種看不見的存在，能夠隨意變形，透明之後固然漂亮，但已經定型；而在透明之前，材質狀態柔軟，思想仍然自由，如同一張尚未落筆的白紙，可以有無數的方向延伸。對他而言，那是一種很浪漫的狀態。

只要核心價值仍是循環與永續，春池就不必被固定在某一種定義裡。他希望春池能夠一直保有這種彈性，只有在不被定型的狀態裡，才有更多的合作的可能，也能長出各種不同的樣貌。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他反覆提到的「透明之前」，那裡保留對企業未來的期許，還有選擇，還有空白，還有下一次長出新樣子的可能。

資料提供/春池玻璃   採訪編輯/鄧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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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師介紹
吳庭安，為春池玻璃（Spring Pool Glass）副總經理暨「W春池計畫」主理人，也是循環經濟與循環設計的實踐家。以「透明（Transparency）」為核心概念，推動工業、設計與文化的共生循環。其設計與策劃涵蓋材料再生、空間建築、品牌敘事與地方文化再造，主張讓設計成為連結人與自然、產業與社會的透明媒介。

▌企業簡介
春池玻璃（Spring Pool Glass）由吳春池創辦於1961年，為全台規模最大之廢棄玻璃回收再處理企業，市佔率達七成。致力於「循環經濟」與「綠色創新」，轉型發展出科技建材、藝術玻璃及觀光工廠（春場），並透過「W春池計畫」與設計跨界合作，將廢玻璃重塑為永續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