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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話中的海妖經常被描述為具有美麗的面貌與迷人的歌聲,卻也被賦予誘惑、危險與死亡的意象。她們引誘航行於海上的水手,使船隻走向沉沒。然而,當故事裡不再聚焦於等待誘惑的水手,海妖如何存在?當歌聲消失,沉默又是否能成為另一種力量?

當海妖不再歌唱
研究所時期,盧芛讀到卡夫卡〈賽壬的沉默〉,故事顛覆《奧德賽》中廣為人知的海妖神話:面對航行而來的奧德修斯,賽壬沒有唱出誘惑人心的歌聲,而是選擇了比歌聲更可怕的武器-沉默。這則短篇在她心中停留多年,也讓她開始思考,當沉默不只是聲音的缺席,它是否可能成為一種尚未被語言與概念捕捉的存在?
女性與神話逐漸成為盧芛創作中反覆出現的題材,從神話、文學、心理學至不同文明中的女性神祇的探問,她關注的並非重現經典,而是女性如何在歷史的浪潮與文化中被形塑。在父權文化與殖民歷史下,部分神話女性角色被冠上危險、誘惑甚至怪物般的形象,原本同時具有光明與黑暗、創造與毀滅的複雜且完整樣貌,卻在一次次的敘述中,逐漸被切割出想展現給世人的特定面貌。
回到自身,身為女性、母親與創作者的盧芛,不同身分所帶來的期待、限制和經驗,使她重新觀看女性力量,早期作品多從懷孕、生產與成為母親的經驗出發,近年則將女性放入更廣闊的文化、自然與神話的脈絡之中。作品描繪了羽翼、獸首、蛇身、魚尾與女性身體交融,形成能夠同時容納矛盾與陰影,並在變動之中持續創造、轉化及再生的形象。

在水墨裡,靜觀人生
比起將既定的研究與知識放入作品,盧芛相信創作本身具有思考的能力,研究往往不是起點,而是在生命經驗與創作過程中,隨著自身感興趣的問題慢慢延伸,紙上的創作則依循直覺、手感,以及與媒材長時間相處後產生的感知。
水墨正好提供了感知的時間,從磨墨、勾線、調製礦物顏料等,到層層淡墨與敷染,每一道程序皆無法加速,等待紙張乾燥時,盧芛經常靜靜坐在作品前,重新觀看畫面,也整理自己的情緒。於是,創作像是一場緩慢的修行,在反覆等待與堆疊中,悄悄的在作品與創作者間發生變化。
對她而言,紙張不只是創作的媒介,更像是身體的延伸,既是皮膚,也是記憶的載體。多年來,她帶著礦物顏料、毛筆、父親送的硯台與墨條,以及捲進行李箱裡的宣紙、楮皮紙,前往捷克、新加坡、泰國、吉爾吉斯、亞美尼亞、美國、墨西哥與葡萄牙等地駐村,紙張如同另一層跟隨她移動的肌膚,在不同土地上吸收文化、自然及生活留下的痕跡,也讓創作從自身的女性經驗,走向更遼闊的土地與文化。
2023年至2025年間於美國駐村與展覽期間,盧芛多次前往加州及猶他州的沙漠田野踏查,當地原住民族文化、女性與土地之間的關係,讓她意識到,女性力量無法僅透過單一概念理解,必須回到各自的神話、信仰與土地之中,旅行不單是在不同地域間移動,也成為他創作的養分與理解世界的途徑。

回到海洋,重新取回凝視
2025年於葡萄牙駐村時,盧芛再次將目光轉向海妖與航海歷史,水在不同文化的精神信仰中,既孕育生命,也可能帶來毀滅;而回望四面環海的臺灣,海洋的流動與圍繞,促使自身重新連結女性身體與生命經驗。
三頻道錄像作品《海妖》最初源自一系列水墨屏風,為了讓平面的角色進入具時間性的世界,她製作如船隻般可以漂浮、又近似女性身體容器的陶瓷裝置,由表演者穿戴進入海中,船於此不僅是航行工具,也如同子宮、搖籃及方舟,以不同的方式承載生命的開始。
踏進海洋拍攝後,作品卻超出原本的想像,北海岸的深海影像、軟絲產房與水下生命逐漸進入畫面,使原先以海妖為中心的敘事,慢慢擴展至海洋本身。甚至在創作後期,盧芛意外翻出六年前寫下的一首詩,才發覺自己對海妖、宗教與生命的關注,早已在不同時間線反覆出現。最終,過去的文字與現在的影像相遇,如同各個時期的自己,於作品中再次相遇。
另一件屏風作品《賽壬》,則將海妖帶回盧芛生活十多年的淡水,夜晚的淡水河與地方流傳的女性故事交疊,畫面中的樹木、珍珠與幾乎融入楮皮紙纖維的女性身體,使人物與自然逐漸失去明確邊界;當觀者穿梭於屏風間,觀看的位置隨著身體改變,曾經被凝視的女性,彷彿在另一側凝視著我們。
神話從來不是遙遠的故事,它流露著人類面對生命、恐懼、愛、死亡、自然與未知時所留下的投射。對盧芛而言,閱讀不同文化中的女性角色,也是重新理解自己的過程。她們或許仍有動物般和非人的身體,仍游移於人與非人之間,卻不再需要被誰定義。
當海妖停止歌唱,沉默並不意味著失去聲音。
或許真正改變的,是這一次,人們終於願意放下成見,聽見她們。
資料提供/蘆芛 採訪編輯/吳昀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