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介紹
資料提供/胡竣傑 採訪編輯/鄧乃文
鋼鐵給人的印象通常堅硬且沉重,但胡竣傑的作品卻帶有另外一種氣質。纖細的線條在空間裡彎折、延伸,小小的房屋被安放在不穩定的結構上,看似搖搖欲墜,卻始終維持著站立的姿態。這種介於失衡與支撐之間的狀態,讓冷硬的鋼鐵流露出柔軟而脆弱的情感。
從早年借用山水與東方美學思考雕塑,到近年他將視線移回到自身,胡竣傑的創作也像這些雕塑一樣,在一次次的移動與失衡之間重新站立,辨認自己身處的位置。本次個展《我恬恬佇的所在》談的既是雕塑如何存在於空間,也關乎一個人如何在不停變動的時代裡,找到能夠安放自己的所在。
▌從玩泥巴的孩子,到離不開鋼鐵的雕塑家
胡竣傑出生於臺南,他形容自己小時候只是在鄉下長大,喜歡玩泥巴的孩子,沒有受過正規的美術訓練。直到高中畢業,適逢升學制度改變,在沒有考術科的情況下意外進入東海大學美術系,正式走入藝術創作的世界。
進入美術系後,他對於雕塑產生濃厚的興趣,並在雕塑家高燦興的引導下,開始接觸鋼鐵媒材。相較於容易塑形的陶土,鋼鐵需要更多技術與反覆嘗試,從完全不會操作,到逐漸掌握材料特性,克服困難後的成就感讓他深深著迷,因此確立了以鋼鐵為主要媒材的創作方向。為了更深入鑽研雕塑,他隨後進入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雕塑研究所,持續探索材料與立體造型的可能性。
然而,畢業後返回家鄉,卻沒想過自己能夠成為藝術家。
在胡竣傑心中,藝術家不光只有辦展覽或倚靠作品就可以維生,反而是接近一種需要長時間投入的一項「志業」。他曾想過,或許是自己還沒有足夠的決心,因此先後經歷了教學、從事藝術行政,也曾進入工廠承接各種立體造型案件。直到展覽機會再次出現,才赫然發現,那個曾經被他擱置的創作熱情,始終都在。並於2017年把重心放回藝術創作,也開始了延續至今的創作脈絡。
▌從「見南山」走回自己,母語成為空間的起點
2017年的〈見南山〉直接取自陶淵明詩句,當時胡竣傑延續研究所時期對東方自然觀的研究,以山水造型、線條,甚至古畫中的樹木建立作品,希望讓觀眾更容易進入他所思考的雕塑世界。到了2019年的〈何當造幽人〉,同樣引用古典詩句,心境卻已悄悄改變,那隱居山林,超然於世的理想狀態,逐漸從目的地變成一個遙望的遠方。
他開始意識到,東方美學或山水並不是自己真正想抵達的終點,真正讓他持續創作的,仍是生活周遭不斷發生的人事物。2024年的〈凝視邊界〉將觀看進一步拉回現實,也開始重新閱讀自己過去作品裡那些早已存在、卻未曾被清楚命名的「邊」與「界」。
今年《我恬恬佇的所在》,胡竣傑將視線再次轉回到自身。
這次以台語命名,背後也牽連著他對自我身分的重新思考。從小在臺南長大,原本習慣以台語溝通,卻隨著離家求學而逐漸生疏,直到返回臺南才意識到,語言消失所留下的缺口,「母語,就如同母親的語言。」母語的遺失,連帶消失的似乎還包含與母親、奶奶,以及成長土地之間難以取代的連結。
一次觀展時,他讀到林之助的書法「明天有明天的風吹」,深受其中的台語語境觸動,也開始思考如何將母語融入創作。而恰好台語「語境」中的「境」,也與他長年關注的雕塑空間相互呼應。
「恬恬」有別於安靜,聽來更像寂靜於空間裡迴盪的聲響;「佇」則帶著持續存在於某個位置的狀態。而相較「我佇在這裡」這種比較像位置的宣示「我恬恬佇在這裡」則多了一層內在的狀態,也似乎提醒他,必須在這個空間維持自己的位置。
▌把鋼鐵做得柔軟
胡竣傑的作品很少呈現鋼鐵最典型的樣貌,這樣的形式,與他的個人經驗密不可分。他坦言,周遭對雕塑的理解多半強調量體、氣勢與力量,他也曾經努力往那樣的方向靠攏,但後來發現:「藝術創作終究騙不了人。」不論量體再大,作品最後仍會流露溫潤與柔軟的一面。
有一次,聽到觀眾的反饋:「謝謝你讓我看到,原來可以有這麼柔軟的鋼鐵作品。」讓他開始相信,曾經想要隱藏的特質,其實也可以成為作品最鮮明的部分。
材料上刻意保留高溫融化、凝固後形成的紋理及堆焊痕跡,另一方面,鋼鐵的熱脹冷縮時常讓形體偏離原先設想,有些作品甚至不先製作完整模型,而是在焊接與變形中一邊回應材料。控制與偶然因此同時存在,胡竣傑形容:「我非常喜歡,也非常仰賴這些意外,因為那些超出預期的變化,往往將作品帶到一個很難抵達的位置。」
▌房子是一個人試著站起來的樣子
「房子」的符號早在2017年就已經出現在作品中。對他而言,家是最渴望歸屬的地方,卻也曾帶來不確定與不安穩的感受,這份矛盾,成為他思考「家」與自身關係的起點。
這次〈安放的所在〉的系列作品,房子坐落於纖細,不穩定的結構上。一般而言,人們找到穩固的土地,才開始蓋房子;但他的作品卻相反,先有了對家的想像,接著才試圖尋找能夠安放的位置,甚至設法撐住腳下不安穩的土地。
當它們一字排開後,胡竣傑忽然意識到:「我其實在做不同的人。」
房子不在只是家的想像,它可能乘載著一個人對自我與未來的想像,甚至是社會投射的期待。這也呼應了《我恬恬佇的所在》的核心,那些看似脆弱的結構,就像一個個試著站起來的人,在變動的環境中建立一個可以安放的所在。
主打作品〈回家的路上〉則進一步將這份思考轉化成人體。扭曲的人體四肢被異常拉長,撐著身體緩緩前行。「回家」看似有著明確的方向,但家究竟是一間房子?一個人?還是暫時安放的空間?
▌看見風吹過的痕跡,在觀看中留下更多可能
胡竣傑說自己喜歡發呆,〈搖晃的瑣碎〉便來自日常觀看經驗,看著風吹過樹梢。同樣的景象,總會隨著心情帶來不同感受,也讓他開始思考:「真正觸動人的是樹枝的擺動,還是看不見的風?」於是,他以圓形的動態、方形的穩定與三角形的方向感,搭配纖細、失衡的線條,讓靜止的雕塑產生搖晃的視覺感受。他將「瑣碎」形容為耳邊絮語,看似微不足道,卻足以牽動人的情緒。
這種對觀看與感知的關注,也延伸至本次大型作品〈視線所及之處〉。高達183公分的作品,早在研究所時期便已成形,直到多年後才得以實現。回到臺南後,嘉南平原開闊的地景,以及隨著移動而不斷改變的視線,讓他逐漸理解這件作品與自身生活經驗的關係。觀眾遠看能掌握整體,走近卻只能看見局部,必須透過身體移動,重新感受作品與空間的關係。
回到《我恬恬佇的所在》,胡竣傑形容目前的自己,看似安靜站立,內心卻仍在不穩定中尋求變動。找尋安身之處或許沒有明確終點,但創作早已成為他的生活方式,因此,他選擇繼續往前,邊做邊想,將心中的作品一件件付諸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