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介紹
在犬隻競賽場上,一條牽繩在人與犬之間維持著近乎筆直的張力。

犬隻競賽中的指導手與犬隻步伐一致,手腕細微地調整角度,狗耳微微轉向,身體配合節奏前進。乍看之下,比賽是由人牽引著犬隻完成;但在傅琬婷眼中,被觀看的對象並不只是這些受過訓練的犬隻。在我們觀看犬隻的同時,也是在觀看一段由訓練、默契與標準共同建構出的關係。「被訓練的,其實是兩個身體。」她說。
社會的矯正術
傅琬婷(傅馥,FuFu)長期以繪畫作為創作媒介,近期也開始投入到裝置、錄像等領域。從台灣求學,到遠赴法國生活創作的十一年,再回到台灣,不同文化與教育環境的經驗,讓她開始意識到,我們習以為常的價值與標準,或許並非天生如此,有許多隱藏在背後的,關於特定文化、制度等機制運作著。因此,她提出另一個疑問:「人,是如何一步步學會成為社會所期待的樣子?」
「矯正」作為一種概念,可追溯至十八世紀法國醫師 Nicolas Andry 的著作《L'Orthopédie》,書中以一張彎曲的小樹被木樁固定、扶正的插圖,形象化地說明矯正的概念,也成為矯正學最經典的象徵 。傅琬婷將這個原本屬於醫學的概念,延伸到教育、文化與社會之中。她將關注的焦點放在那些看似自然的價值,如何在教育、制度與日常生活中逐漸內化,並影響人們理解自己與世界的方式。為了理解這些過程,她透過田野研究、訪談、採集與長時間觀察,走進不同場域。
理想,是如何被建立的?
此次展覽圍繞著一個核心提問:「理想如何被建立、被傳遞,最後成為眾人共同追求的目標?」我們總認為成功、優秀與榮耀,是個人努力換來的成果,然而,在成果被看見之前,早已有一套關於篩選、培育、訓練、競爭與認可的系統默默運作。它透過各種制度、物件與儀式,不斷塑造我們理解成功的方式,也影響著我們如何定位自己。展覽中的錄像、雕塑裝置與繪畫,試圖引導觀眾重新觀看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社會機制。
「BLING BLING」原是一個擬聲詞(onomatopoeia),模擬光線照射在珠寶、黃金或鑽石上時,人們想像中的閃耀聲響。隨著文化的演變,它逐漸成為奢華、財富、榮耀與社會地位的代稱。此次展名借用「BLING BLING」這個詞彙,除了描述物件本身,也指向一種價值形成的瞬間,那些看似閃耀、值得追求的事物,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吸引、引導我們去塑造對於「好」、「成功」與「理想自我」的想像。
與展覽同名作品《BLING BLING》更進一步拆解獎盃,將其從榮耀與成就的象徵中抽離,回歸為最基本的工業零件,再重新拼組成介於神殿、城市與紀念碑之間的想像建築。當獎盃脫離個人成就的脈絡後,重新產生的是一套關於集體價值的象徵系統。那些月桂葉、勝利女神、古典柱式等視覺元素,經過長時間流通與複製,逐漸內化為我們理解成功的共同語言。
另一件作品《我.即.你》將退場校園中堆置的廢棄獎盃重新排列,建構出一座金碧輝煌、彷彿古典宮殿般的景觀。原本象徵個人成就的獎盃,被放大成為紀念碑般的建築尺度,「成功」的符號在這裡被具體展現出來,成為一座充滿崇高感的城市。
Good Boy
不同於獎盃系列聚焦於象徵物,《Good Boy》將目光轉向一段關係。犬隻競賽中的牽繩,是每位指導手引導犬隻的重要媒介,也是彼此溝通的橋樑。透過牽繩的張力、步伐節奏與身體姿態,指導手與犬隻建立起高度同步的互動。
然而,犬隻的規訓並非單向的制約。在傅琬婷眼中,這是一段雙向的動態關係。指導手學會閱讀犬隻的狀態,調整自己的身體;犬隻也在互動中理解人類的訊號,回應期待。經過反覆磨合與協調,人與狗共同建立起一套溝通語言,也同時被塑造成符合競賽要求的身體與行為。
在犬隻競賽體系中,品種標準、選育制度與長時間的培養,早已先一步決定了何謂理想。當觀眾看見一隻優秀的犬隻時,背後其實是一連串看不見的篩選、培育與規範。傅琬婷藉由這件作品討論理想從來不是自然產生的,是在制度中被不斷建立、傳遞,最終成為一種值得追求的典範。
從《我.即.你》的獎盃城市、《Bling Bling》的成功殿堂,到《Good Boy》對人犬關係的觀察,她關注制度如何塑造身體、關係與價值,並透過藝術創作將這些日常中早已內化的標準重新顯現,讓觀者得以重新辨識它們形成的過程。

資料提供/傅琬婷 採訪編輯/高耘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