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從畫面深處緩慢地浮現，沒有明確的光源，田間的水光映照著灰白色的天空，向遠處延伸，隱約劃分了天際。低平的視線向遠方延伸，使畫面產生開闊而深遠的空間感。近四分之三的畫面留予天空，大片留白削弱了景物的重量，也使整個畫面瀰漫著寂靜而孤寂的氣息。

對陳彥廷而言，繪畫始於一種很單純的喜歡。高中時，他原本想往動畫發展，在老師建議下開始接觸美術，後來進入東海大學美術系。真正讓他意識到繪畫不只是技術，則是在大學接觸藝術史之後。從巴洛克繪畫、卡拉瓦喬，到維梅爾與哈默修依（Vilhelm Hammershøi）等，這些藝術家的作品讓他慢慢找到自己觀看與觀察世界的視角。

其中，德國浪漫主義畫家卡斯帕・大衛・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是很早影響他的藝術家之一。然而，相較於自然中所承載的神性，陳彥廷更在意的是畫面中的人與風景，沒有指向性的敘事，卻有著一股寧靜的張力。這樣的氛圍，後來也延續到了他的早期作品中。


無人之境

大學時期，陳彥廷曾畫過自己和狗待在樹林裡的場景。畫面裡僅見孤影與伴隨的犬隻，周圍卻是大片樹林。他想保留環境的寂寥，也希望其中還有一點陪伴的溫度。

那時候的「一個人」，和他自己的生活經驗有關。求學期間，他幾乎每日往返宜蘭與台北，當生活的座標改變，原本熟悉的關係也需要重新建立，那種和周遭世界保持一段距離的感覺，慢慢進入他的畫面。

後來，他偶然接觸到哈默修依的作品。比起人物，他更在意畫中的房間。桌子、門、窗，以及人物離開之後留下來的空間，都沒有特別的戲劇性，卻讓人感覺這裡曾經有人生活過。這讓他開始重新思考「人物」在畫面裡的作用。一個人站在風景裡，容易讓人感受到孤獨與寧靜，即使人物離開畫面，這份感受仍留在空間裡。一張桌子、一扇窗，甚至物件曾經放置的位置，都可能讓人想起某個曾在這裡生活的人。當人物逐漸退到畫面之外，空間變成為被觀看的對象本身。這個轉變對陳彥廷來說很重要。空間不再作為承載人物的背景，它開始有自己的性格。

孤獨到獨處

如果回頭看陳彥廷早期的作品，孤獨比較接近一種和外在世界之間的距離。但這個詞到了現在，對他的意義已經不太一樣。
陳彥廷提到，大學時期的孤獨比較像是一種心理狀態，到了研究所，他慢慢發現，一個人也可以是一件舒服的事。當不需要一直回應外界，注意力反而能回到自己身上。

這個變化沒有明確的時間點，也很難從某一幅作品裡找到分界。它比較像是長時間累積下來的觀看習慣，近年的作品裡，人逐漸消失，留下來的空間卻不再讓人感到無所依附。
所以，他現在更常使用靜謐來描述自己的作品。這個詞和孤獨不同，它沒有那麼強烈的情緒，也沒有替畫面下一個結論。它比較接近一種狀態，人可以在其中待上一段時間。

光與空間

如果說空間是陳彥廷近年繪畫裡持續關注的對象，那麼光就是讓空間產生變化的因素。他曾經從巴洛克繪畫裡看到強烈而戲劇性的光線，但相較與此，他自己更著迷於幽微狀態。比起突然落下、具有戲劇效果的明暗，他更在意陰天、午後，或者窗邊那些不容易被察覺的光。


光沒有明顯地出現，卻一直佔據著畫面，一點點的亮暗差異，會讓牆面的距離不同，會讓房間顯得更深，也會讓戶外的景色產生不同的溫度。對陳彥廷來說，光除了賦予事物輪廓，它同時形塑了人觀看空間的想像。因此，他很在意光線的「過渡」。從亮到暗、從室內到室外、從白天走向傍晚，這些沒有明確分界的狀態，觀者也不需要一進入畫面就找到一個視覺焦點，可以先看見整體，再慢慢注意那些細微的差別。

微光

延續前一次展覽《靜謐之境》的創作，《微光》仍然從光與空間出發，但這次的觀看範圍更廣。宜蘭的水田、家中庭院，以及旅行途中遇見的景色。這些地方沒有共同的故事，也不構成一條明確的地理路線，它們之所以進入畫面，往往只是因為某個瞬間讓目光停留，從一眼掠過的景象，變成長時間的凝望。

《微光》不只關於光線，也關於觀看。從熟悉的景物出發，陳彥廷把注意力放在光線、空間與時間的細微變化上，讓一個原本經過無數次的地方，再次成為值得觀看的景象。


資料提供/陳彥廷  採訪編輯/高耘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