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你會在別人身上看見自己。」
談起創作時，張芷寧提到自己一直很喜歡的一個比喻，人與人的相遇就像一面鏡子。我們時常誤以為自己了解自己，卻往往是在與他人的交流與映照之中，才逐漸清晰自己的輪廓。有些人映照出與自己相似的部分，有些人則讓我們看見自身的缺乏或渴望，而自我，也在這樣的過程中構築。

這樣的思考，圍繞在此次展覽【邊界失焦】（Where Boundaries Blur）上，對張芷寧而言，所謂的邊界從來不是一條固定的界線。當人與人產生連結，當觀看者走入作品之中，邊界受到擾動而失去清晰，自我與他人、現實與幻象、觀看與被觀看之間的距離，也變得難以界定。


起點、人與觀看

出生於高雄的張芷寧，先後於英國完成藝術創作 (MFA) 的兩個碩士學位。回顧求學經歷，她提到自己從小便對心理學抱持濃厚興趣，也經常閱讀相關書籍。在那些關於人格、意識與人際關係的理論之中，她逐漸開始思考一個問題：生而為人，我們是誰？ 
這個問題後來延伸至哲學領域。留學期間接觸到的哲學課程，以及對現象學、形上學與本體論等思想的閱讀，都讓她開始重新思考存在與感知的關係。只是相較於艱深的理論概念，她更在意的是那些發生在日常之中的經驗。當我們與他人相遇時，究竟是如何理解自己？而那些看似穩固的自我認知，是否其實一直都在變動之中？


觀看成為一場相遇

這樣的提問，逐漸成為《無我》（Lose Yourself to Dance）系列的核心。
在作品中，人物形象反覆出現，身體具有強烈的動態感，卻少有清晰完整的面貌存在。有些身體輪廓彼此交疊，有些則隱沒於筆觸與色塊之間，彷彿處於顯現與消散的狀態。對張芷寧而言，這些人物並沒有指涉特定的對象，他們像是一種感知的載體。受到現象學中「主體間性」概念的啟發，張芷寧試圖透過繪畫探討個體如何在與他人的互動之中形成自我意識。

因此，觀看在她的作品中並非單向的行為，觀者帶著自身的生命經驗進入展場，在觀看作品的同時，也將自己的記憶與情感投射其中。談到觀看，張芷寧形容自己的展覽更像是一場實驗，作品的意義並非由藝術家單方面決定，觀者如何在空間中移動、如何與作品產生連結並與之對話 ，這些來自個體經驗的差異也都包含其中。

如夢似幻的真實

除了人與人的關係之外，現實與幻象之間的界線，也是她持續關注的主題。
展覽中的《Illusion》系列受到《金剛經》的啟發。「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張芷寧回憶，自己第一次接觸這句話時，最直接的感受並非是宗教層面的體悟，更多的是在真實與虛幻之間的想像。她開始思考，現實是否真如我們所認知的那樣穩固？那些被視為真實的事物，是否其實始終處於變化之中？

這樣的思考也與她過往的個人經驗有所呼應。曾經有一段時間，她對現實與幻境之間飄渺的界線特別感興趣，那種如真如虛、穿梭於兩個維度的感受轉化為她創作畫面中的視覺語言，作品裡的人物輪廓虛實交錯，讓觀看者始終無法完全確定眼前所見究竟屬於哪一種狀態。


繪畫與身體

與此同時，身體也在他的創作中占據重要位置。
留學期間，張芷寧在一次觀展中，認識到藝術家 Florence Peake 的創作，深受震撼。作品中結合繪畫、身體與表演的方式，讓她重新思考創作與身體之間的關係。

當張芷寧面對大型畫布時，不只是站在畫布前運用手腕描繪細節，她必須透過整個身體移動、伸展與施力。六公尺長的作品甚至需要她直接進入畫面之中，讓身體成為創作過程的一部分。有些作品裡的人形輪廓，便是藝術家實際躺在畫布上，由他人描繪身體邊界後再進一步發展而成。回到畫面，其中留下的並不只是圖像本身，也包含身體運動的痕跡、堆疊的色塊，以及畫面中偶發生成的肌理。
因此，在【邊界失焦】之中，邊界討論的不是畫面中的形式問題，邊界存在於自我與他人之間，存在於現實與幻象之間，存在於觀看者與作品之間，亦存在於身體與意識之間。

資料提供/張芷寧  採訪編輯/高耘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