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UT
當代繪畫的語境下,顏子耘將色彩與線條從視覺載體的既定功能中抽離,轉化為一種對情感的溫度顯影。在她的藝術實踐中,跳脫了對具象場景的摹寫,描繪那道在親密與距離之間、讓感受延展的「弧線」。這道弧線承載著對古典繪畫層疊筆觸的溫柔質疑,也是她從人際相處過程中,開闢出一塊關於「關係」的棲居所在。她始終駐足於兩點之間的過渡,以弧線的曖昧與包容,取代直線的斷然。這項美學選擇,探索著生命之間的靠近與退讓,以及彼此如何在其中找到動態平衡的感性實踐。

油彩流變中的重構
走進顏子耘的創作世界,首要感受的是一種近乎「液態」的感知邏輯。在此次《親愛的、屈身的我們》的展覽中,她展現了關於「滲透」的感性語彙。這種技法源於她對人際關係最直觀的視覺轉譯,她刻意挑戰油畫媒介的物質性,讓色料保持在半濕潤的狀態,這需要藝術家對時間與濕度有著極其敏銳的體感——在那顏料即將乾涸卻仍具流動性的瞬間,讓不同色塊在畫布上自然溢流、交混。
這種「滲透」,隱喻著人與人交會時邊界的消融。畫面上衝突的色彩——如帶有侵略性的紫紅與充滿生機的黃綠——並不彼此吞噬。相反地,它們在相鄰的邊際處,產生如教堂花窗玻璃般的透光感,轉而達成一種「不安分的平衡」。這正是她對親密關係的觀察:兩個人在依存中滲透,卻始終守住各自最純粹、不被抹除的氣質。她有意識地背離了古典油畫那種帶有威權感、一層層如磚瓦般的厚重堆疊。她讓畫面上的不同色調並存,讓矛盾在光影中共舞。這種審美選擇背後蘊含著深層的倫理觀:在這個傾向於同質化的時代,她選擇承認差異,卻仍堅定地選擇靠近。她讓觀者在那些細碎的筆觸與微妙的層次中,看見「我們」這個複數詞彙,是如何在無數次的試探與修補中,艱難而美麗地成形。
觸摸顯影的記憶餘溫
若要深入理解顏子耘的藝術深度,必須穿透視覺的表象,進入她那獨特的「觸摸型筆觸」。在她的創作邏輯裡,視覺往往是遲到的,「觸摸」才是最原始、最誠實的記憶。捨棄了理性的草稿與速寫本,她的畫筆轉化為手指的延伸,順著想像中對方的體溫、肌理與呼吸頻率,在畫布上緩緩遊走。

在代表性作品《再會》中,這種觸覺化的視覺表現尤為顯著。這件作品超越了對告別場景的摹寫,更像是紀錄了一段關係留下的殘影。人物的輪廓不再是封閉的邊界,呈現出如紅外線般的熱度顯影。觀者可以讀到筆觸在畫面上的停頓、回返、猶豫與留戀——這些節奏,精準捕捉了身體記憶另一個人時最真實的反應。我們撫摸愛人時,手勢絕非僵硬的直線,而是在肌膚的起伏間伴隨著微小的震顫與停留。色彩在《再會》中扮演了情感調節的角色。她不刻意追求和諧,卻總在冷色調的邊緣嵌入一道如夕照般的暖光,這種視覺上的拉扯,精準對應了告別時的糾葛心境:既有轉身的決絕,也有回首的眷念。畫面中那些刻意保留的留白與半透明質地,則是她為情感保留的呼吸空間,保留畫布的底色,讓「白」成為休止而非空缺。這些透光層次極其私密,它們拒絕被影像完全複製,必須親臨畫作面前,隨著觀者的移動,那些光影與層次才會像呼吸般在眼簾中明滅,這正如親密本身,無法被言說,只能被感受。

跨越邊界「不精準」美學
顏子耘的藝術生命並非直線,而是呈現一場不斷跨越邊界的游牧。回望她的成長路徑,從東海時期留白、過曝的狀態,到進入清華大學初期厚重、塊面分明的結構,再至現階段線條輕盈且飽含水氣的風格,紀錄的不只是技藝的精進,更是生命狀態的轉變。跨媒介的經驗豐富了她的繪畫語言:在參與錄像創作時,她學會了思考「鏡位」的視角立場,這讓她的二維畫面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四維的時間感與深度空間;壁畫工坊的磨練,則徹底打破了她對「尺度」的認知。她曾感悟道:「原來不是畫太大,而是心還不夠大。」在受限的顏料條件下,學會了如何在有限的色彩中,依然保持畫面的對比與明亮度。這些養分,最終都匯聚成她如今那種既具備宏觀張力,又不失微觀細膩的藝術風格。在許多藝術家急於確立「視覺標籤」的當下,她反而期待擁抱一種「不精準」的可能。
無常的人世間,人與人究竟該如何靠近,又如何在時間的滲透中,成為彼此生命中那道永恆、動人且不被抹滅的弧線。顏子耘的作品正是那道弧線的見證,在模糊中看見真實,曖昧中看見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