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提供/張安萱  攝影撰文/鄧乃文

在作品與標記之間

當我們走進展場，作者姓名、創作年代、作品說明與藝術史評價，通常會與畫面一同進入視線。一個熟悉的名字可能使人停下腳步；得知作品的售價後，觀者也可能停留更久，或走近觀看原本略過的筆觸與構圖。此時，影響判斷的已不只有眼前所見，也包括我們事先知道了什麼。

曾在畫廊與拍賣行工作的張安萱，便長期處在這樣的觀看現場。她注意到，被認定為最有價值的作品前，往往聚集著更多人，有人踮起腳尖，有人側身擠入，就為了想更靠近作品一些。觀眾的視線，在作品與旁邊的數字之間來回，而她自己，也時常受到現場氣氛感染，期待眼前的作品是否能拍出更高的價格。

然而，張安萱不只是觀察者，也參與了作品從前期宣傳、媒體預展到進入拍賣現場的完整過程。她一面協助傳遞作品的價值訊息，也看見這些訊息如何牽動觀眾的目光與行動。這些工作經驗也讓她開始思考，人們究竟是在看作品，還是在觀看那些告訴我們作品為何珍貴的標記？

《眼花練習》便是張安萱對這個問題的繪畫回應。她從多幅古典繪畫中擷取人物、姿態與構圖，再融入人群靠近、伸手與爭相占有的動作。原本分屬不同畫面的身體被重新組合，讓觀眾在辨認的過程中停下來，回頭確認自己看見了什麼。
而《眼花練習》所指的「眼花」，除了可以當成圖像重疊造成的視覺暈眩，裡面還包含一種更日常的經驗，很多時候「我們明明看不清楚，卻仍想繼續看」的狀態。

始終選擇繪畫

張安萱（Chang An Xuan）現就讀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學系碩士班。她曾參與2019年誠品畫廊「現榨一杯」、2022年拾玖畝藝畫廊「植花」及2023年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相互作用」等聯展。

她從小學開始接觸藝術，從國中美術班、高中、大學美術系一路讀到研究所，繪畫始終是主要的創作方式。求學期間，她曾赴西班牙交換約一年半，當地的課程著重觀念討論，帶給她大量資訊，曾有老師問道，作品想傳達的內容是否用文字表達會更清楚？她回答很肯定：「繪畫始終是自己最擅長，也最想繼續的方法。」這份肯定，也反映她在創作上忠於自己的感受，以及持續探索繪畫的可能。

大學畢業後，張安萱先後進入畫廊與拍賣行工作，逐漸察覺自己從前在學校建立的藝術觀，未必與市場及大眾的偏好相同。她坦言，剛進入藝術產業時，創作的「初心」確實一度被攪動，甚至感到有些混濁。這份疑惑促使她於2023年進入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學系碩士班，將工作現場累積的問題帶回校園討論，也讓她更確定，自己仍想從繪畫出發，繼續追問觀看與價值之間的關係。

在已知與所見之間

如果說價格在市場中作為作品標示價值，那麼神話與宗教，則是在古典繪畫中為身體提供觀看的身分。在張安萱看來，當裸體被放入女神、寓言或宗教故事之中，觀眾所面對的便不再只是一具裸露的身體，而是具有特定角色與敘事的圖像。

因此，張安萱認為觀看會受到，教育、生活環境與個人喜好都會參與判斷，作品名稱與歷史背景能協助觀眾進入作品，也讓人們知道應該從什麼角度理解它。所以，她所指的「誤讀」其實不需要糾正，即使理解上不同於藝術家的原意，也能成為另一條觀看路徑。她關注的核心，是這些資訊如何進入視線，又如何改變我們面對作品的方式。

古典寓言裡的當代欲望

張安萱的圖像來源，包括文藝復興與19至20世紀繪畫，她尋找神話、寓言、榮譽爭奪、女神復仇及裸體等題材，再混入當代藝術與近期高價拍品的圖像，拆解後重新排列。她會先在平板電腦上測試人物的銜接，再讓分屬不同作品與時代的肢體，在新畫布上共用輪廓。

對她而言，古典人物與今日人群並沒有真正斷裂。時代雖然改變，人對名望、價值與占有的欲望仍持續存在。因此，畫中人並不是對某段神話的完整重述，而是古老寓言與當代慾望相遇後生成的混合體。

從2023年的〈五裸女〉、〈眼花練習〉系列的展開，到〈金蘋果〉、〈編舞〉、〈追逐〉及2026年的〈側臥的女人〉，人物輪廓逐步被扭轉、融化，並與其他肢體連接。一條線可能由手臂滑向軀幹，再接入另一個人物，使觀眾難以找到單一焦點。這種連續的線條，與她早期喜歡的一筆畫速寫練習有關。筆尖不離開紙面，透過線條的轉折與延伸描繪形體；這樣的習慣延續到後來的創作，成為她連接不同肢體的方式。

用顏色吸引目光

相較於文字能直接說明觀念，張安萱始終對顏料與平面繪畫保持近乎固執的信任。她深信，繪畫能穿越時間流傳至今，必然存在不可取代的珍貴途徑。

她的創作主要使用油彩與壓克力顏料創作，也提到自己在調色選擇，偏好紅、粉紅、水藍與綠色，並以「彩虹糖」來形容自己想要追求的效果，希望畫面帶有使人想伸手拿取、忍不住持續觀看的吸引力。

雖然早期作品中的用色較為集中，人物與背景偏向平面，但她近期作品則增加顏色之間的對比，並開始處理場景的空間。顏料厚度則是她接下來準備嘗試的方向，希望透過堆疊，使肉身的份量感更加明確。

我們也在觀看的人群之中

2026年於金車文藝中心舉辦的《眼花練習》，集結張安萱2023年至2026年的創作，這是她首次透過個展，整理美術教育與藝術產業帶給自己的影響。準備期間，她曾連續數月從上午待在工作室直到晚上，即使沒有動筆，停留在作品環繞的氣氛裡，也成為創作的一部分，不斷檢視「眼花系列」還能如何發展。

張安萱在採訪中提到，自己也曾被拍賣現場的氣氛吸引，這份坦白讓展覽的提問更接近我們。即使知道名氣與價格會影響判斷，人仍然可能著迷，仍然想靠近。畫中那些伸手、擁擠、爭相占有的身體，也因此有了日常的對照。我們或許都曾因為別人的目光而停下腳步，又在靠近之後，試著找出值得自己喜歡的理由。

當這些姿態進入《眼花練習》，觀看作品的人，也與畫中渴望靠近的人群產生了呼應。我們被顏色吸引，沿著肢體尋找線索，以為認出了什麼，卻又需要重新判斷。「眼花」明知眼前所見，仍想繼續看下去，張安萱將這份衝動留在畫裡，也讓它發生在畫前的觀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