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介紹
「一邊建構一個可以暫時安放感知的空間,卻又同時把那個空間打亂。」—— 楊芝涵
被吸引,也被延遲的觀看機制
初次看見楊芝涵的作品,視線被那些高速旋轉般的弧形筆觸與明亮色彩吸引,像是進入一個流動中的空間,當你試圖停留,又會被突然出現的金屬管狀結構、幾何物件與局部留白所打斷,使觀看變成一種移動,也像在畫面裡繞行。
我特別在意她如何處理「輕盈」這件事。楊芝涵透過畫面內部複雜的結構關係,把那份輕盈轉化成一種帶有張力的漂浮感,線條之間彼此拉扯,色彩緩慢聚合又偏移,讓觀看處於一種持續漂移的狀態。畫面中看似存在某種旋轉與聚集的核心,仔細觀看會發現,所有力量其實並沒有真正朝向同一個中心收束。那些彩色弧線彼此纏繞、推擠、偏移,有些像氣流,有些像身體移動殘留下的軌跡,也像光線在玻璃或水面間反覆折射後留下的殘影。
這種介於靠近與偏移之間的觀看經驗,也成為楊芝涵此次個展《環繞:未定的所在》的核心線索。她試圖讓觀者在移動、停留與重新聚焦之間,慢慢感知自身與空間的關係。
從城市速寫到「力的分佈」
出生於新竹的楊芝涵,從學生時期便一路在藝術教育體系中成長,之後進入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再赴倫敦藝術大學深造。談起自己的成長背景,她形容,家庭一直是穩定也最支持她的存在。這樣緊密的人際關係,也慢慢影響她對空間的感受;對她而言,空間除了指涉物理上的場域,更包含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位置,以及情感停留的狀態。
回憶起過往作品,她仍能清楚看見當時的思考痕跡,並笑著說:「當時還不知道這些東西之後會走到哪裡。」如今再回頭看,那些早期的實驗與摸索,其實已逐漸發展成她創作中持續存在的結構與方法。
到了倫敦之後,楊芝涵的創作語彙開始明顯轉變。比起建築景觀本身,她更在意的是人如何經過、停留與等待,觀察那些微小動作如何構成城市的節奏與脈動。也因此,城市速寫逐漸成為她重要的創作方法,她經常隨身攜帶紙筆,在街道、咖啡廳與各種室內空間快速記錄視線移動與環境變化,雖然那些線條未必完整,有時甚至帶著未經整理的凌亂感,但也保留了最直接的身體反應與觀看速度。她談到:「速寫很有趣的地方,是它很即時。你沒有太多時間思考,身體會先做出反應。」
這種即時性,也讓她的畫面逐漸從描繪場景,轉向處理關係本身。畫面不再只是對某個地方的再現,而更像是各種力量同時存在的狀態。她反覆思考畫面中如何聚集、鬆動、偏移與牽引,並以「力的分佈」形容自己目前最關注的核心內容。她停頓片刻後補充說道:「我現在畫的不是一個地方,比較像是很多力量同時存在的狀態。」
這樣的轉變,也延續到此次展覽的創作方式之中。楊芝涵開始將草圖以半透明的方式層層疊加進畫面,讓不同時間留下的痕跡彼此重疊。她形容自己目前常處於一種「被畫面帶著走」的狀態,會不斷進入畫面、又暫時退出觀看,慢慢調整不同區域之間的距離與關係,直到作品逐漸長出屬於自己的結構與節奏,也讓畫面在生成過程中保留更多不確定性。
當繪畫開始進入空間
此次個展的一大亮點,是草圖與立體裝置的加入。過去她少有公開展示的速寫圖像,這次被正式納入展覽脈絡之中,這些作品來自咖啡廳、街道與室內空間,線條直接而快速,保留了最即時的身體反應與觀看速度。相較於完整的繪畫作品,草圖留下的是創作尚未被整理前的片刻與私密感,也讓觀者得以看見她如何從現實空間逐漸轉化出畫面中的結構。
展場中的金屬裝置,則進一步將畫面中的空間關係帶入真實場域。那些不鏽鋼管狀結構取材自欄杆、椅子、窗戶、燈具與捷運座位等日常物件,看似中性,卻始終與人的移動、停留與觀看經驗有關。她透過拆解與重新組裝,讓這些熟悉的城市結構轉化成介於公共與私人之間的空間元素。
楊芝涵認為,這些裝置並不是另一條創作路線,而是從繪畫自然延伸出的結果。「我開始不只處理畫面,而是處理觀者的身體、動線、停留、被阻擋、繞道的動作。」她這麼說道。原本存在於畫面中的推動感與方向關係,被進一步帶入真實空間,觀者的身體也因此成為作品的一部分。也因此,這次展覽中的金屬結構都被設計成可拆卸、可重新排列的狀態,使作品始終維持生成與變動的可能。
在未定之中持續生成
《環繞:未定的所在》這個展名,某種程度上也濃縮了楊芝涵近年創作裡持續關注的狀態。對她而言,「所在」像是一種在移動、觀看與感知之中不斷變化的過程。那些畫面裡漂浮的色塊、被切開的空間、反覆出現的金屬結構,看似來自城市中的日常景象,卻也同時承載著個人的觀看經驗與情感記憶。
她的作品始終存在一種曖昧而迷人的狀態,那些欄杆、椅子與窗戶,既帶有公共空間的冷靜感,卻也殘留著人的停留痕跡;鮮亮流動的色彩看似輕盈,內部卻維持著持續拉扯的張力。觀者在展場中移動時,像緩慢進入到一種被畫面牽引的節奏裡,時而靠近、時而停頓,最後重新意識到自身與空間之間微妙的距離。
楊芝涵創造了一個仍持續生成中的場域,觀看成為一種身體與感知共同參與的過程,而那份始終未被固定的狀態,也成為她作品最令人著迷的地方。
資料提供/楊芝涵 採訪編輯/鄧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