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數位影像充斥的時代裡，我們習慣以極快的速度滑動螢幕，一張圖像接著一張圖像閃動，觀看變得輕易而短暫，甚至來不及留下痕跡。然而，對旅居巴黎的藝術家胡郡庭來說，繪畫卻呈現出一種幾乎相反的節奏，它緩慢、滯留，且不急於呈現，甚至需要長時間凝視，讓視線慢慢適應畫面的節奏，才能逐漸感受到層層堆疊的顏料與游移不定的色彩。

這樣的觀看方式，也悄悄延伸進他此次展覽《在窗與屏之後》（Beyond the Window and the Screen）之中。當感知越來越依賴螢幕與影像媒介，繪畫是否仍能成為一種重新連結世界的方式，似乎成為他持續思考的問題。

從台灣到法國

胡郡庭出生於台北，畢業於台北市立大學視覺藝術學系。完成大學學業後，他前往法國深造，進入布爾日國立高等美術學院（École Nationale Supérieure d’Art de Bourges），並在當地完成藝術學士與碩士學位。

對他而言，這段經驗最明顯的改變，來自於學習方式本身。相較於台灣較偏向技術訓練的教學，法國的藝術教育更強調討論與批判。在課堂與工作室裡，從來不會討論繪畫技巧成熟與否，而是回到更加根本的問題：「為什麼而畫？」

這樣的提問，使他創作一度進入長時間的摸索期。剛到布爾日時，他嘗試過不同媒材、畫布與表現方式，也曾陷入無法確定方向的狀態。直到學習後期，他才逐漸釐清自己關注的核心，不再只是「畫什麼」，而是思考「觀看如何發生」，以及「時間如何在畫面中留下痕跡」。

被延展的日常，光線與時間的重新感受

除了學習方式的轉變，生活環境也深刻影響了他的感知。布爾日是一座節奏緩慢的城市，與他成長的台北形成強烈對比，生活被拉長，讓原本不易察覺的光線與天氣變化，也逐漸變得清晰可感。

這樣的變化，在長時間的生活與觀看中持續累積，當他回頭檢視自己的作品時，慢慢意識到，那些關於光線與時間的經驗，其實早已滲入其中，成為畫面最重要的感知來源。

於是，創作的色彩也開始產生變化，粉紅、橘色、淡紫與灰綠彼此交疊，有些顏料像是在光線之中漂浮，帶著一種柔軟而近乎浪漫的氣質。初看之下，甚至會讓人聯想到一些女性藝術家細膩而敏感的繪畫語言。

談到這樣的轉變，他停頓了一下，說出那個看似簡單的原因：「法國的光線真的很不一樣。這裡白天很長，光線會從很亮、很亮，再慢慢轉暗，整個過程的變化非常細微。」在那樣漫長的日照之中，顏色也會隨著時間緩慢轉換。天空、建築與樹葉的色調，在光線之下逐漸偏移，而這些細微變化，悄悄進入他的繪畫之中。

相較之下，台灣的光線則顯得更直接也更快速。「在台灣，好像一下子就變暗了。」他笑著說，「而且常常下雨，空氣很濕，很多顏色看起來的彩度都比較低。」

也正是在這樣的光線經驗，讓他重新回頭理解過去所喜愛的印象派與野獸派繪畫。那些曾經讓他感到誇張甚至不真實的色彩，在不同的光線環境之中，其實都可能成立。

窗與屏，兩種觀看方式

在布爾日的生活裡，胡郡庭經常在兩種觀看方式之間來回切換。時常創作到一半，他會走到工作室的窗邊，看一眼外面的景色。遠處的天空與城市的輪廓，還有那座每天都能看見的教堂。這種感受很直接，透過窗戶，身體與世界同時在場。

但過不了多久，他可能會低頭看著手機，隨著螢幕亮起，另一種觀看隨即出現；偶爾是家人傳來的訊息或朋友分享的照片，也可能是社群媒體中滑動的影像。和多數人一樣，現實世界與數位影像在同一個時空反覆交替，成為日常的一部分。「我那時候一直在想，這兩種空間可以同時存在很不合理。」他回憶說。

藉由窗戶，帶來的是一種緩慢的凝視，而透過螢幕，觀看變得快速而零碎。因此，「窗」與「屏」開始進入他的繪畫思考中，成為時常在畫面出現的元素，也是一種關於觀看方式的隱喻。

對胡郡庭而言，展覽名稱的「之後」，除了反映時間上的未知，同時帶有另一層意義。由於畫家總是在畫布之後工作，那片白色的表面既像窗，也像屏，而繪畫正是在這樣的介面之後發生的。

「我希望觀者是靠近作品的。」他說。
「因為現在我們看圖像的速度太快了，但繪畫應該是一種需要停留的東西。」

在他看來，繪畫或許並不一定比影像更接近真實，但它能讓人重新意識到觀看本身的存在。

身體與直覺

胡郡庭的創作方式，也延續了他對觀看與感知的理解。他很少為作品事先打草稿，往往直接在畫布上開始作畫。構圖可能只是紙上簡單的一個圈，或幾條標記性的線，其餘部分，則交由直覺與畫面過程的發展來決定。

「我刻意讓自己更依靠直覺創作。」他說。
「有時候太依賴照片或精準的草稿，反而會讓繪畫本身變得無趣。」

這樣的工作方式，使畫面在完成之前始終保持不確定性。顏料一層一層覆蓋，也不斷被修改、刮除或重新塗抹。某些形象會在過程中逐漸出現，也可能隨著下一層顏料再次被掩去。

在創作過程中，他經常直接以手接觸顏料，改變色彩的分布與邊界。相較於筆觸的控制，手部的塗抹更接近一種即時的反應，使畫面產生不完全可預測的痕跡。這種身體性的介入，在大型作品中尤為明顯，他必須彎腰、踮腳，甚至整個上半身靠近畫布，隨著畫面移動自己的位置。

於是，畫面之中所留下的，不只是顏料本身，也包含了推動、覆蓋、擦除的過程。那些邊界不清的色塊、被反覆處理的表面，以及難以完全控制的過渡，正是這樣的身體動作所形成的。

在顯現與消隱之間的作品

在此次展覽中，《Love….? Window no.1》被視為最核心的作品之一。這是 Window 系列的第一件作品，也承載了他對繪畫問題的多重思考。

畫面中央一道垂直分割線，將空間切開。它既像窗框，也像一道界線，使畫面在同一時間容納兩種狀態。左側色調較為淡薄，右側則堆疊出更多樹影與色彩的變化，彷彿不同時間或季節在同一畫面中並置。

而畫面朦朧透明的質地，則來自兩層顏料之間的偶然重疊，第一層直接描繪窗外景色，待完全乾燥後再染上一層透明的白色。當兩層在時間間隔中重新疊合，圖像既被保留，也同時被推遠。這樣的處理方式，使畫面維持在一種不穩定的狀態，既清晰，又被遮蔽；既顯現，又在退去。也使他認為這件作品幾乎無法再次重現。

畫面中若隱若現的紅色標記，則像是這個結構中的另一個節點。他沒有將其固定為單一指涉，它可以是太陽、是符號，也可能只是一個被留下的痕跡。但在整體畫面之中，那抹紅色始終維持著一種緊繃的存在，彷彿將視線固定在某個位置，使觀看無法完全散開。

至於標題中的「Love」，並沒有被指向單一的對象，既可以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也可能是對事物的熱愛。對他而言，那更接近一種長時間反覆投入之後，仍然無法抽離的狀態。「我大概是那種到死都會畫圖的人吧。」他笑著說。

完成學業後，胡郡庭現居在法國創作。從窗外的風景，到被螢幕中介的影像，他所關注的從來不只是「看見什麼」，而是「如何看見」。或許正是在這樣的過程裡，「觀看」才重新變得具體，在窗與屏之後，感知被重新喚起。

資料提供/胡郡庭  採訪編輯/鄧乃文